“百年三万六千日，一日须倾三百杯”——漫话李白酒诗中的数字

    诗仙李白爱酒，也善饮，他的诗文中常运用夸张的数字来展现其饮酒时的豪迈奔放，数量之庞大，耸人耳目：

三百六十日，日日醉如泥。（《赠内》）

中宵出饮三百杯，明朝归揖二千石。（《幽歌行上新平长史兄粲》）

烹羊宰牛且为乐，会须一饮三百杯。（《将进酒》）

归家酒债多，门客粲成行。高谈满四座，一日倾千觞。（《赠刘都使》）

金樽清酒斗十千，玉盘珍羞直万钱。（《行路难三首》其一）

百年三万六千日，一日须倾三百杯。（《襄阳歌》

    李白真的能喝那么多吗？实际上，人们饮酒从来就不能一下子来个百壶千杯或耗费千金与百年岁月的。所谓夸张，就是着重于言过其实，是为了加强语言的艺术效果，而在真实事物的基础上以极端放大的方式描写。李白在诗歌语言艺术上虽过分夸饰，“辞己甚”，但读者往往不只觉其“义无害”，反而还感到痛快。这些惊耳动心的数字的运用，目的并不是要吹嘘诗人的过人酒量，而是要展现出诗人饮酒时的亢奋情绪，以及快意陶然之感，可谓“传难言之意”、“省不急之文”、“摹难传之状”、“得言外之情”。

李白的痛饮经常伴随着他内心无穷的愁闷，例如：

穷愁千万端，美酒三百杯。愁多酒虽少，酒倾愁不来。（《月下独酌》其四）

愁来饮酒两千石，寒灰重暖生阳春。（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）

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与尔同销万古愁。（《将进酒》）

涤荡千古愁，留连百壶饮。良宵宜清谈，皓月未能寝。醉来卧空山，天地即衾枕。（《友人会宿》）

    李白一生怀才不遇，政治理想始终未能实现，满腔的忧愁愤懑，时刻萦绕心头，无从消除，也只能借酒浇愁，麻醉自己，寻求暂时的解脱。在这些诗句中，李白仍是透过他所擅长的夸饰手法，极言内心的愁苦直有“千古”、“万古”之长久，而唯有饮下“百壶”、“千石”如此大量的酒，方能消忧解愁。这些运用了夸张数字的诗句，强烈的突显出李白内心忧愁不已的心境，也使得诗文中所蕴含的情感更为深刻动人。除了透过庞大数字来表情达意之外，李白也爱用夸饰笔法，经由形象的铺张，与感情的夸大，来显现他超凡的气势与飞跃的豪情，如《将进酒》：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开头的气势恰如雄浑万里、奔腾咆哮的黄河，多少愤慨，多少悲哀，就像黄河之水一样，尽情地倾泻，汹涌地奔流。诗中一连串的句子一气呵成，感觉有一股酣畅之气在血液脉搏中冲撞流窜，非得念完整首诗后，才能尽兴喘一口气。

    李白晚年因卷入肃宗和永王阋墙的漩涡中而长流夜郎，面对理想成空、现实失意的悲愤，他的满腔郁闷也必须借由极度夸大才得以宣泄：

人闷还心闷，苦辛长苦辛。

愁来饮酒二千石，寒灰重暖生阳春。

山公醉后能骑马，别是风流贤主人。

头陀云月多僧气，山水何曾称人意。

不然鸣笳按鼓戏沧流，呼取江南女儿歌棹讴。

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，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。

赤壁争雄如梦里，且须歌舞宽离忧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

    此诗先叙述了李白自己遭乱被窜，思故人而不见的凄凉，再说现在幸遇李之遥和韦冰，终于能让他一吐胸中块垒，开怀痛饮，借酒浇愁，甚至“捶碎黄鹤楼，倒却鹦鹉洲”，彻底抛却“赤壁争雄”式的梦想，靠歌舞来宽解忧愁，消磨日月，口气何等张狂，胆量气魄何等雄壮，酒后的李白，才能“笔落惊风雨，诗成泣鬼神。”这等跌宕狂放的豪气奇想，正是李白之所以异于常人，却又令人击节赞赏之处。